死亡是另一种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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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是永恒的斯芬克斯之谜,迷人而神秘。常人畏惧并拒绝死亡,传统形而上学追问事物之后的第一原因,却未直面事情自身。由此,死亡被遮蔽于日常和历史之中。死亡首先是不再生活,是人与世界关系的束。其次,死亡被作为“圆满”,日常语义中死亡还是生活世界与死后世界的一个通道。死亡的遮蔽体现于常人对死亡的态度。人在掩盖,安宁和遗忘中度过一生,从起点走向终结,非本真的死去。常人对死亡的态度却是源于畏惧,此畏惧的极端是生存的虚无主义,亦表现为对生命和死亡的漠视。最后,死亡作为存在的虚无为生活提供了可能性。由此,死亡自身揭示出本真的面目。
    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小说《三死》里描述了三种不同的死亡:一位贵妇人的死;一个马车夫的死和一棵树的死。贵妇人因得重病不得不死,临死前将畏惧寄托于上帝的宗教慰藉,她死的“惊天动地”,惊扰了身边所有的人。马车夫的死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急切关注,就像所有穷人一样,人们草草的把他埋葬在小树林后面的墓地里。谢列加为了给死去的马车夫弄一个像样的十字架,却又没有钱,于是清晨赶去小树林砍下了一棵树。由对死亡的畏惧到对彼岸世界的渴求,从世俗对死亡的接受到对生命的给予,什么是死亡所带给我们的思考呢?犹如那棵倒下的树给予了它的生命时,“那些活着的树木的树枝也开始在那棵倒下的死树上面慢慢地、庄严地微微晃动起来。”生命随着死亡的来临才更被赋予了意义。死亡是永恒的斯芬克斯之谜——迷人而神秘。然而死亡的本真面目却被日常和历史所遮蔽。
    死亡首先是“不再生活”。什么是生活?人始终生活在此世界中,从出生、成长到衰老、死亡。我们在经验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工作、休息,也与人打交道,有快乐、幸福,也有悲伤、绝望。在此意义上,生活是“打交道”,是一种联系,与他人的联系和与自己的联系。这两者都是我们生存的活动,前者构成社会交往,后者则是理和精神活动。如果细分,生活还有存活和生活两个层面。存活是肉体生命意义上的生存,是生命意志,却带有强迫性和被抛性,因为,享受生活之前,人必须先学会生存。能够满足基本的生命需求之后,人开始与世界打交道,开始生活、学习。与此相反,不再生活意味着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也不再与世界联系。于是,不再生活不仅表示此人已不再存在,亦不再居住于此世界中,这里的居住构成了家的含义,是人生活的基础。死亡在日常语义里首先揭示的是这种“不再生活”,生活由此终结。当我们说某人死了,或谈论某人生前如何如何时,那个被谈论的某人自身已不可能参与其中。死亡是人与世界关系的结束。
    如果说死亡的“不再生活”是一种消极、否定的态度,那么对死亡的另一种态度则是积极和泰然任之的——死亡作为“圆满”。印度佛教中人的死亡被称作“圆寂”或“涅盘”,伴随死亡的不是恐惧和拒绝,而是历经人生艰辛之后的大彻大悟,弃世绝欲之后复归宇宙的绝对意志。而中国民间也有把某人的死亡看作人生的“白喜事”,是生命的一个完满的归宿和结局,相对于婚姻的“红喜事”。正是因为死亡的不可经验性和不可知,赋予了它更多神秘甚至灵异的色彩,许多人相信人死后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由此,死也构成这一世界和那一世界的通道。
    不仅如此,死亡也遮蔽于历史的语言中。中国古代对死亡的论述,在《论语 先进篇》中,季路问孔子生死之事,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中子夏亦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 颜渊篇》杨伯峻译注,中华书局2002年)孔子并未过多论述死亡问题,不如说是对死亡社会性的言说,与仁义道德相关并以之为标准。而对于他人之死,颜渊死,“子哭之恸”;父母去世,应为之守孝三年;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论语 子张篇》)儒家的人情伦理可见一斑。相对于死亡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性,中国道家则更重个体的超脱和对死亡的超越。“死而不亡者寿。”(《老子注译及评介》第三十三章,陈鼓应著,中华书局2003年);“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老子注译及评介》第四十二章)强调人自身德性的修养。对死亡问题论述最多也最精彩的是庄子。“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庄子 大宗师》陈鼓应注译,中华书局2001年)顺应生死就像顺应黑夜与白天,是自然的规律;庄子的妻子死了,“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 至乐篇》),人之生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同上),在庄子看来,合乎自然规律地看待死亡,才是通达生命的道理。因此,道家也非常重视养生。无论对死亡的社会的态度还是自然的态度,中国古代思想是乐生的逍遥派,天人合一,达到道的境界是最完美的。由此,生命被自然的天所规定,死亡不可言说,或者不必言说。与此相对,在西方历史中,几乎每一位哲学家的思想都涉及到对死亡的沉思。
     古希腊哲学始于诧异,柏拉图用知识即是回忆说的证明得出灵魂不死的结论,他最著名的一句话“哲学是死亡的练习”鼓励哲学家要树立自觉的死亡意识。之后亚里士多德又把灵魂与理性分为能动的和被动的,认为能动的理性和灵魂才是不朽的,人应当过理性的生活让自己不朽。这一时期的人虽然厌恶和惧怕死亡,但是英雄主义情结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崇高由此诞生,因为精神可以不死。到了中世纪,人首先作为要死者区分于神,因为神是不死的。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在基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基督教中,人凭借对神的信仰在耶稣基督中复活,复活意味着重生,重生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回到你的开端处,行到光明与真理之地。“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神爱世人,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见《圣经 新约》“约翰福音”)死亡在这里不归属于人自身,而寄托于对神的信仰和对彼岸天国的憧憬。也正是这种极端的信仰形式,人纵然重生于开端处,死亡却远离了它的开端。中世纪宗教信仰来世的复活内蕴着一种奴性与屈从,这必然导致文艺复兴和之后的蒙运动。近代哲学的核心则是理性,理性是不死的。康德用道德律证明灵魂不死,灵魂不死不是宗教的信仰,而有其道德规定性。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提到纯粹实践理性的基本法则是,人的行为应该使意志所遵循的准则同时能够成为一条普遍的立法原理,因此康德是反对自杀的,因为自杀不可能成为普遍的道德律。黑格尔理解的生命是一种扬弃的过程,通过否定之否定达到自我的绝对精神,“生命乃是自身发展着的、消解其发展过程的、并且在这种运动中简单地保持着自身的整体。”;“但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幸免于蹂躏的生活,而是敢于承当死亡并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生活。”死亡是辩证的扬弃,是精神同它自身的统一。近代哲学受到近代自然科学发展的影响,把理性置于形而上学的顶端,死亡只是作为自然发生的事情被漠视了。传统形而上学追问存在者之后的第一根据和原因,追问终极的存在者,这只能导致从存在者之外寻找根据,最终远离了存在者本身。
    现代哲学直面了死亡问题——上帝之死,人之死,存在之死。在尼采那里,上帝死了。没有上帝的人生有苦难,有死亡,但人不必因此而成为一个“忧郁者”。尼采区分了超人的死亡和常人的死亡。超人用“狄奥尼索斯”的态度对待死亡,因此超人的生命是永恒重现的。物质生产是马克思思想的核心内容,人进行着物质生产(个体的生存)和人自身的生产(种族的繁衍)。他曾说:“死亡本身已预先包含在生命里面”,提倡“自爱”,珍惜生命,同时为人类解放事业而献身。基于共产主义理想和对现实的批判,马克思把死亡和无产阶级历史使命与人类社会发展联系起来。海德格尔思想中的死亡是存在的死亡,死作为此在无可能的可能性。早期思想中主要探讨此在,此在的本性中有一始终的不完整性,这一先行的欠缺是“尚不”,“只要存在是的话,那么它始终欠缺它尚不是的和能是的。”此欠缺从自身出发与终结相关,这里不是指此在的终结,而是指“走向终结的存在”,即“走向死亡的存在”,它区别于完结和往生,后者虽然是人的死亡,却是非本真的。虚无作为存在最本源的敞开之地,也是最开端之处,把此在带入自身的死亡,在此死亡是虚无的另一个说法而已。“走向死亡的存在以此方式显现为最本真的、毫不关涉的、不可逾越的、确定而不确定的可能性”,并立于此在面前。海德格尔分析了常人对死亡的一般看法,它遮蔽于沉沦。在日常中人们避免谈及死亡,试图掩盖它;同时在经历他人的死亡时安宁于日常世界中,于是常人异化于死亡的存在之可能。人不再思考死亡,死亡被日常性所遮蔽。中期思想中,海德格尔认为传统形而上学把人作为理性的动物,遮蔽了人的死亡,“故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晚期则着重讨论了天、地、人、神的死亡。
    从事情本身出发,那么,死亡的本性是什么,它又是如何自身遮蔽与显现的呢?死亡的遮蔽体现于常人对死亡的态度。常人于日常世界中不谈论或很少谈论自己的死亡,无意识中常人总是不愿直面死亡,总想把死亡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秘而不宣,以至每当我们去设想死亡时,都是作为一个旁观死亡的人来展开想象,而总不肯相信自己会死。这使人们习惯于强调死亡的偶然性,如事故、疾病、衰老等等。常人经验到的永远是他人的死,人最终都有一死,但人首先并未被触及。死亡被试图掩盖,死亡的噩耗只关涉他人,而不是我自身。在此死亡以非本真的面目昭示,人安宁于日常世界里。人不再思考死亡,虚无于日常世界来说毫无意义。常人沉沦于闲谈、好奇和歧义,却伴随着遗忘,此遗忘是对自身的遗忘,是对本真世界的遗忘。于是,人在掩盖,安宁和遗忘中度过一生,从起点走向终结,非本真的死去。常人对死亡的态度却是源于畏惧,对死亡的畏惧。畏惧关涉到世界作为整体和世界作为虚无。因此,常人对死亡的畏惧源于对生存的畏惧,亦是对生存虚无性的畏惧。此虚无性区分于存在的虚无,后者是最本源性的存在,自身建立根据,而虚无性是首先遮蔽于非本真的无意义、无根据的表现。非本真的死亡表现为一个终点。生命犹如一条直线,从出生到死亡,人度过了他的一生。
    于是,死亡对常人而言总是未来的和过去的,而非将来的和现在的。
    现代人生活在一个虚无主义的世界里,这里无原则,一切显现为无根据、无意义。虚无不是否定世界的存在,而是存在自身无意义,没有根据没有目的。存在自身就是虚无。人作为一特殊的存在者迷途在虚无主义的世界里。迷途一方面是无路可寻,没有希望,没有前景;另一方面是误入歧途,沉沦于沉沦中。最终死亡以它的非本真也把存在引入迷途。家园感的丧失使虚无主义者堕入虚无,此虚无的极端形式是漠视、无所谓,最可怕的是对生命的漠视,亦即对死亡的漠视。冷漠比畏惧和憎恶更加可怕,因为漠视死亡和生命,是对他人的和自己的死玩世不恭的态度。这种心态在自杀者和杀人者身上尤为突出。自杀者剥夺自身生命,出于绝望或者痛苦,死亡以一种解脱尘世的方式呈现于面前;杀人者剥夺他人生命,因为愤怒或仇恨。二者都出于情感的欲望和冲动。死亡的熟视无睹和对生命的漠视只能让现代人远离精神的家园,远离真理与光明的道路。
    直面死亡。死亡作为存在的虚无却为生存提供了可能性。人总是畏惧死亡,不知不觉地避讳自己的死亡,但人的自我时不时遇到的阻碍生存并且表现为最近的界限的恰恰是他自身的必死性。生的欲望与惰性,使人生在世陷入沉沦,死的必然,亦可使人在一个本质上属于虚无的世界上。“安宁不是来自于尘世之上,不是回到自我。它只是简单地放下武器,然后消失:是承认自己的必死性。” 一些人过着空虚的、漫无目的的生活。其原因之一即是对死亡的否定。在准备明天,和回忆昨天的匆忙中,将每一天都浪费掉了。
非本真的生存宛如一条公路,只不过是将这一点与另一点联结起来的普通路线,死亡是那不可逾越的终点,却被遮蔽。而道路失去了自身的价值和意义,因为它早已从景致中消失,成为对人运动的阻碍。本真的虚无和死亡则是伴随着生存,是一条小路,空间与时间在此并未被褫夺,相反却以美的姿态珍惜和给予生命,并把世界带入那开端处的林中空地。(作者:天边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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