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在殡葬生命伦理上的扩充

浏览 69次      评论0条     字体:      

    殡葬除了人与人之间的道德观念与行为实践外,更与灵魂的宗教信仰是紧密相联,不仅关注有形的肉体生命,也重视精神性的灵性生命,在灵魂不灭的观念下拉长了生命伦理的文化内涵,扩及到人与无形鬼神之间的神圣对应关系。死亡虽然是物质性肉体的束,却开了灵性的生命连结,经由宗教信仰与祭祀仪式充实了殡葬的伦理关系,强调生者与亡者间的人际互动关系,生者不因亡者的逝世而切断了彼此的事养亲情,仍禀持着事死如事生的敬爱原则,除了致力于为亡者料理后事的丧礼外,还有绵延不绝的祭礼活动,在人与鬼神的祭祀行为中强化生者与亡者的生命联系,亡者在家庭中的地位不因死亡而结束,转以鬼神的方式在祭祀中扩大其存有的价值,延长二者的伦理对应关系,不仅生者终身不敢忘亲,亡者也能与子孙长相左右进而福佑后人。这种超越性的生命伦理将道德原则依附在宗教的信仰情境之中,强化彼此间精神感通的升华情感,在庄严隆重的祭祀过程中,象征亡者的灵性生命不因死亡而消逝。
    祭祀仪式是古老的宗教行为,殡葬祭礼原本就属于人与鬼神精神相交的宗教范畴,源自于祭祀人鬼的祖先崇拜,肯定死亡后人的灵性没有消失,依旧与子孙有着亲疏有等与尊卑有序的伦理对应关系,经由祭祀仪式来进行亲情的维系与孝道的延续,有助于强化缘亲族的和睦相处与和谐共荣,其主要作用有:1.具有安顿亡者鬼神魂魄的功能:将人生前的魂魄转化为死后的鬼神,仍可与子孙长相左右,接受享食的供养,不会因乏人祭祀而沦为厉鬼,也能以其降祸授福的灵力来护持子孙。2.具有慰藉生者思慕悬念的功能:将人生前的敬养转化为死后的敬享,生者的伦理责任不因死亡而减弱,反而在祭祀中强化彼此灵相契的能量,在举投足之间真情流露出敬亲听命的和顺行为,在仪式中可以重温亲情的联系,重新贞定生命的尊严,确认亲情不因死亡而消灭,生命的意义不因死亡而绝裂。
    殡葬的生命伦理是从丧礼延续到祭礼,显示出宗教信仰在礼俗活动中特有的神圣地位,还是要经由礼事鬼神来确立养生送死的伦理秩序。这种宗教信仰是与人文社会紧密结合,是以勤事鬼神的宗教行为来维系人伦的教化工作,祭祀仪式是深入于生活的伦理运作之中。佛教道教的崛起,仍依附在传统原始宗教的殡葬祭典活动之中,以更为崇隆的礼仪模式与科仪法事,来满足民众崇祀宗祖与祭祀鬼神的宗教需求,进而深厚生者与亡者亲情相交的伦理秩序。
    佛教是外来的宗教,其生命与伦理等观念原本是不同于中国本土的宗教与礼制,却能深植于民间殡葬的祭祀礼仪之中,将佛教的生命与伦理观念落实在现实生活,教导人们领悟生命的本质,建构出穿透生死的豁达人生态度,能在面对死亡时放下一切我执,亡后家属们可以经由各种度亡超荐仪式来为亡者造福,如在民间广为流行的七七斋,认为亡后七七共四十九天之内有转世的生缘,每逢第七天的忌日若能为亡者举行追荐道场则能消灾弥罪,改变与化解亡者的遗业,助其有较佳的投生去处,满足民众超度亡者的孝心,同时也有为生者祈福的作用。
    佛教扩大了人们对生命内涵的理解,认为生死是无尽的轮回,面对着无常的苦难历程,沈浮于生老病死的无边虚幻,同时也受到业报的牵引不断地在六道间生死流转,教导人们经由精进修行,灭尽一切烦恼、欲望与生死轮回,证得熄灭生死轮回诸苦的涅盘境界。佛教的生命伦理主要着重在化解世人对此身与此生的执着,以对人生实相与生命本质的领悟,坦然地面对死亡追求宁静的善终。佛教虽然重视个人了生脱死的生命修持,但是传入中国后积极地与家庭、社会等伦理的结合,肯定事奉父母等人伦课题,配合传统伦理的道德原则,要求回报父母的孕育之恩,把修道与行孝结合在一起,不仅生前要事亲至孝,死后还要为父母设斋造福,为亡者免除地狱之苦,进而能超生天界或转生净土,这是死亡后的伦理服务,以仪式的积功累德来为亡者赎罪。佛教进入中国后有明显的入世特征,融入到家庭与社会伦理之中,重视祖先与子孙在生命祸福的传承与延续的伦理原则。
    佛教与殡葬祭礼结合后,造成传统社会生死观念的深刻变化,主要有两大观念的转变:1.从死后不可复生的观念发展出可再生的思想。2.死后归宿从固定不变的观念衍化为去无所定的思想。在以上的两种观念下,人们不仅接纳佛教的精神教化,更要求广修佛事以换取来生的解脱,开启了子孙为先人亡亲造福的伦理风气,造成传统的殡葬祭祀礼仪有着更宗教化的发展趋势。这种为祖先追福的方法极为多样,有造像、写经、修斋、度僧、行七等,经由佛教的种种科仪法事,祈求佛力的显现与救助,帮助死后的祖先能增补功德来离苦得乐。这种造福的祭祀活动,反映出民众慎终追远与报本反始的伦理心理与态度,愿意为祖先增德与祈福其来世的果报,在子孙为祖先谋求福报的同时,也祈求祖先在天之灵能保佑子孙得以消灾解厄,获得无边的福祉。可见,宗教性的祭祀活动,是带有着双方互惠的伦理原则,祖先与子孙在佛法的护持下,形成新的生命共同体。
    道教的生命伦理主要是以劝善成仙为出发点,以行善的道德实践与修持,来获得不死的永存生命,这种无限生命不是凡夫的肉体,而是神仙的超越灵性。道教认为要长生成仙,必须在伦理上建功立德,除了自我心性的善恶道德修持外,也可以建立在为祖先拔度罪根的仪式上,经由法事向神明忏悔谢罪,不只是解除所患罪恶,也从生命根源处将罪恶连根铲除,可以拯救所有地狱罪根,开度九幽七祖亡魂,早得更生福庆之门,也可以让子孙在行斋功德中也能消罪除过,进而不死成仙。道教是将生命的道德伦理与宗教的祭祀礼仪结合起来,以仪式的具体操作来进行行善去恶的伦理实践,殡葬的祭祀科仪是具有感通神灵的宗教功能,能消灭诸恶与释散大罪,有助于生命在善举中证得仙位。道教也是勇于面对死亡的宗教,肯定通过灭罪的科仪法事,在悔过迁善的自觉中得以早登仙路,显示出祭祀仪式也可以启动自我的道德能量,在人与鬼神交相感通的过程中,有助于生命主体能动性的道德涵养,使自己与祖先在亲近神明的同时得以实现生命的最高完善。
    殡葬礼俗是从对临终者的关怀与照顾开始,相当重视与宗教相互结合的临终礼,如西方社会的安宁疗护主要还是偏重在灵性照顾上,是基于基督教的生命理念,重视临终者的宗教信仰与灵性需求,肯定灵性生活是人类生命本质的重要部分,协助临终者体验自我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做好身心准备,能接受死亡与面对死亡。所谓灵性照顾,是关怀临终者面临死亡时能否确保灵性的平安与成长,这是高层次的照顾理念,更需要讲究道德原则来避免各种可能产生的伦理困境,实现以临终者为核心的自主性原则,经由良好的医疗沟通,除了必要的维生措施,更要协助临终者在灵性上能增益其幸福的满足,不管临终者是信仰何种宗教,最终的灵性安顿是其最基本的权益。临终者及其陪伴家属都可能从未有死亡经验,也可能从未捉摸或领悟灵性的课题,此时是需要适当与适时的灵性引导,以临终者为核心共同来走完生命的最终旅程,此最终旅程是在爱与被爱的关怀境中,能通过死亡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
    传统殡葬礼俗也相当重视人的灵性课程,从先秦以来顺着儒家道家思想,是以人性或心性来替代灵性的观念,认为在有形的“身”上存在着无形的“心”,是人类生命本质的所在,不是形体外别有灵性,肯定灵性就在形体之中,是以人性或心性为中心确立生命的主体存有。传统殡葬礼俗对临终者是着重在人性照顾或心性照顾上,不是强调外在鬼神的绝对权威,是关怀人性或心性自我道德的价值实现,是内在本心相应于天地鬼神的存有秩序,确立人的生命本质与使命来自我完成与自我实现。所谓心性照顾,是尊重临终者生命存有的自然权利,不是用道德或宗教的力量来强力约束或管制,应是顺着生命的整个历程追求最后死亡时的寿终正寝,肯定从容自在的老与死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进行死得其时与死得其所的礼仪照顾,这种临终礼仪是心性自我观照下的生存智慧,体认科技医疗如何发达终有穷尽的时候,肉体难逃一死的,但是心性体验可以帮助人们安详宁静地走完生命的旅程。
    道教虽然有着各式各样的鬼神崇拜,主要还是着重在心性的文化教养上,强调生命主体的自我救济,不是靠外在鬼神的超越力量,仰赖的是自身顺应天道的自然存有,临终者的心性照顾是建立在自我生命的精神体验上,在于自身善心而来的善德,外在的科仪法事只是助缘而已,其目的在于引导临终者能证道来解罪自救。道教对临终者的关怀主要还是在于修道的启迪与引导,要以修善积德的精神生命来通过死亡的考验,死亡也是依循天道的自然现象,临终者不能也不必抗拒死亡,最后还是要有积善修德的坚持,不仅自身可以得道成仙,也能助其后代免遭祸殃,得到良好的生存福报。道教各种斋醮祭祀,是经由礼敬神明来强化修道的实践,有助于临终者至死仍行道不止,能拔除苦难与洁净身心,有助于死后与心性结合的魂气可以上升天界而成仙,避免掉落地狱而成鬼。成仙或成鬼是取决于临终者的修道意志,遵循各种养生修炼的方法,积极地谢罪求福,达到形神和调的身心状态,虽然无法避免身体的死亡,却能成就生命主体的自我实现。
    佛教本质上也是肯定心性照顾,认为灵性是存在于自我的心体之中,不是离开本心去架构灵性,而是仰赖身心的自我觉悟与成就,或可称为觉性照顾,是着重在对临终者心性自我觉察能力的开启,不需别求任何神秘经验与外在的神秘力量,应致力于自身心念的净化,是要从生死轮回苦中解脱,熄灭贪瞋痴,证得涅盘境界21。佛教重视对临终者的自性关怀,不赞成延长肉体的医学治疗,要强化的是离苦得乐的心灵治疗,各种忏悔法事是用来谢罪悔过,断除贪瞋痴等烦恼与身语意等恶业,有助于身心的自我净化。佛教重视临终者主体性的生命操作,他人的关怀与照顾是一大助缘,真正仰赖的还是心性的觉知能力,宗教不是外在的约束力量,而是内在的生命实现,肯定人性自主性的生命伦理,追求的是佛性在人身上的体现。佛教对临终者的关怀,是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心性感通,开启以心应心的真如本性,彼此在生命的领悟中获得身心的解脱,平安地通过死亡的考验。
    佛教的临终关怀是基于自他两利的伦理原则,不仅安顿临终者的身心,也激励生者能有至高无上的自觉,是在彼此相互的关爱中激发起生命本质的领悟与救度。佛教的临终助念是将以上的生命理念落实在仪式上,以集体念佛的法力帮助临终者也能在正念中相应佛菩萨的愿力,能够了脱生死来往生净土,这是将深奥的佛理转为具体的助人活动,指引临终者能以自性清净出离生死苦海。助念仪式是在佛愿力下进行念力的大集结,是对生命最极致的存有关怀,除了自己增长善根与培育福德外,更重要的是协助临终者能有最佳往生净土的增上缘,这不是功利性的世俗行为,是基于离苦得乐的善心来自利与利他,是相应于人性关怀而来伦理行为,是以精进助念的佛事来扩大冥阳两利的无边功德。这种临终助念是要求临终者与助念者都要能发菩提心来行菩萨道,跳脱出对此生与此身的执着,来了悟生死圆成菩提。
    从佛教的生命观点来说,临终者不必恐惧与害怕死亡,反而要坦然地面对死亡来化解各种罪业与恶趣。同样地,丧亲者也不必因亲人的死亡而过度悲伤,要能领悟到人生本就无常,死亡是正常的存有现象,一时的悲伤也是正常的,但是生者也要具有跳脱出悲伤的自觉能力,此能力还是有赖于宗教的助缘与开导,正视生死是无常的定律,要能从死亡的冲击中走出哀伤的历程,不必陷入到莫名的焦虑与忧患之中,在宗教的信仰下深信亡者已蒙佛慈悲摄受,往生净土不再堕入地狱受苦。刚面临丧亲的家属还是会有太多的不舍与担忧,甚至产生不少的内疚感与亏欠感,悔恨生前不能尽心善待,此时佛教提供了各种面对死亡的助念与超度法事,来疏解家属们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与沮丧心理,以信仰力量来提供精神上的支持,用以化解人际间各种不必要的伦理冲突。佛教为亡者的各种积德超生的法事,不只是宗教性的信仰活动,同时也有着推动社会伦常的教化功能,在仪式的操作过程中促进和谐的生存环境。
    在殡葬礼俗中佛教还有种类繁多的修福追荐的法事,如梁皇宝忏、水忏、大悲忏、药师忏、净土忏、地藏忏、金刚忏、三时系念、水陆法会、蒙山施食、放焰口、打佛七等,是将传统的孝道行为与祭祀仪式融入到佛教法事之中,以追荐仪式来表达人们系念父母的养育之恩,经由诵经、念佛、持咒、拜忏、荐食、祈祷等仪轨,能获得佛菩萨的护持来精进行法,回报祖先与父母的庇荫恩德。这些造福法事扩大了殡葬祭礼的文化内涵,依旧传达人们对亲人的永恒孝思,以尽孝子的伦理责任,同时也能疏解丧亲者的哀伤感情,在仪式的护持下能确保身心的精神安顿。传统祭礼与佛教仪轨的结合,是经由信仰的共修仪式来促进人们通达至善的伦理责任,不仅参与者能以行忏功德来断除烦恼与得证菩提,也期求六道众生也都能得度解脱之苦,这已不是个人求福报的功利行为,而是相应于人性趋乐避苦的善心实践,重新贞定集体生命存有的价值关怀。
    道教也有满足生者超度亡者的法事科仪,如摄召科仪、炼度科仪、施食科仪、度桥科仪、血湖灯仪、解冤结仪等,为亡者来济拔救度,能开度九幽七祖与拯拔地狱罪根,以宗教神圣的超越力量达到以生度死的目的,期求亡灵冤魂都能获得拔度,得以万罪冰消与早升天界。生者建斋设醮的目的,是以对亡者的度死来达到济生的目的,在荐拔自己的祖先亡灵时,也要敞开救度之门来普度众魂,是以拔度一切罪瑰来弘扬道教济世度人的神圣使命,进而以神明的救苦力与济护力来解消人间无边的灾厄与怨仇,在亡者得以升天受福的同时,生者也能可望年寿增益。度亡仪式是将生者与亡者的伦理责任从阳世扩展到阴间,是延续着道教的承负思想,认为父母与祖先为善能福及子孙,为恶则会殃及后代子孙,为避免祖先的罪殃及后世,就要举行各种忏悔科仪来解除祖先罪咎23。道教仪式的作用是要以道来感化一切众生,致力于转恶为善的道德教化,有助于六合清静与天下太平,获得风调雨顺与国泰民安,满足人们禳除灾祸与祈求福佑的生存愿望。
    从祭祀到度亡仪式,宗教的生命伦理是扩充到阴阳两界的生存秩序上,可以经由殡葬礼仪的操作来化解各种罪业,是把生命存有的终极内涵与善恶的道德行为紧密连接,不管是生者或亡者都必须不断地解罪才能获得拯救,亡者的去恶向善则须仰赖生者的协助,是以宗教的神圣仪式来纵贯阴阳两界,以神明的赏善罚恶来化解如影随行的因果业报,在生者为亡者救度的孝敬实践下,不仅解救祖先在阴间的生命,也扩及所有阴间的罪业众生,以利他仪式的无比功德来回向给积善的生者,能在现实生活中产生转祸为福的自利报应。人们深信命运的吉凶祸福是源于道德的善恶行为,这些利他的功德仪式对自己也可以有无穷的利益,可以帮助人们避免祸害与痛苦,其中虽然带有些功利的色彩,其本质仍着重在行善的道德实践,用以提高生命存在的质量,经由宗教性的行善活动,充实修善得福的生命价值,理解到生命伦理的源在于人性或心性的道德自觉,重视自我生命自律的能动原则,以孝行之善来促进家族与社会的和谐。(据郑志明《当代宗教与殡葬的生命伦理》)

扫码关注“清明网”
查看更多精彩内容 

avatar

0条评论

点击下载纪念APP(安卓版)

把思念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