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和她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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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姐姐燕,双柯杈,提个笼笼回娘家。娘家门上一坑水,叫大姐,堵狗来。叫二姐,洗来。叫三姐,下面来。下的什么面?下的细长面。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一窝线

在对面山上的夕阳,染红土墙和归圈的牛羊时,奶奶就坐在门口的柴墩上,昏花的老眼,空洞的望着远处紫色暮霭升腾笼罩的山峦,一遍又一遍,这样娓娓低喃着轻唱。

早晨,跪在炕沿门前烧了炕后,奶奶一直不脱鞋就上了炕,望着秋天里窗外窑门前、一株黑瘦伶仃的柿子树,又这样哼唱。

我已醒来了,但还赖在被筒中,听奶奶一遍又一遍的轻轻哼唱。

奶奶的声音苍老浑浊,像用木槌缓缓敲击一只瓦缶,嘤嘤嗡嗡的,但似乎余音却一直在粮食囤架上、窑洞深处,久久的盘旋萦绕。

看到我醒了,奶奶停止了吟唱。她掖了掖我的被角,把我的棉衣捂在了炕上最热的一角后,又开始了不厌其烦的絮叨。我真想不通,一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妪,怎么会对一个乳嗅未干的黄毛小子,说那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废话。

奶奶说,狗蛋啊,我十七到甘省,做了你那五八年就死了的、不知在阴司变了多少次的你爷的二老婆你瞅瞅,到现在,我荫(繁衍)了你大爹你大你姑姑、还有狗蛋你们多少后人啊

奶奶的这番论调,让我听得耳朵生茧,但却总不以为然。我想,即使我奶奶--那个叫张仙娥的陕西女子,不在民国十八年被人贩子从陕西风翔,卖到我们甘肃平凉繁衍儿女子孙,这里的人,也会只多不少。只是,有没有狗蛋我现在趴在被窝中听她唠叨,那可真就说不清楚了。

奶奶说,我十七到甘省,骑在驴背上,连个裤子都没有还是你太爷,给我扯了一条绿灯芯绒裤子呢。到甘省的那年,你碎球爷还在吃奶呢。以后的好几年中,你碎球爷,还是没裤子穿。你大爹都六七岁了,整天像个泥猴一样光着股爬沟溜渠,和你碎球爷那些大娃娃们整天厮混在一起,耍什么西安事变

识了字后,我认得了户口本上奶奶的名字,是叫作朱兰芳的。

张仙娥,是奶奶在陕西风翔什么第三村娘家,做闺女时的名字。就像奶奶说的,十七岁到甘省后,年年月月里,看到村子里别人家的小媳妇老媳妇,在农闲时骑驴回娘家,里凄惶寂苦,常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人偷偷摸泪。于是,经过那时任保长的二爷拉连,认了塬上螺丝湾一户朱姓殷实人家做娘家,名字成了朱兰芳。

认的这个娘家,解放后被定为了地主,奶奶也被受到了牵连,吃了很多苦。以致父亲十八岁去参军,由于舅舅是地主,被取消了资格。为此。父亲抱怨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大后,听到这些故事,我也耿耿于怀了好几天:如果奶奶不去认什么娘家,父亲就不会因为成份不好当不了兵。如果在那年月,父亲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说不定,我现在就是高干子弟了

奶奶在我爷死后,一个寡妇人家,硬是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了三儿三女。即使到了我现在的年龄,静心回想思索奶奶的一辈子,我也无从想象她一个女人,是怎么一天天一年年熬过来的。

日子过得艰难时,奶奶顾不上想陕西的娘家、陕西的爹娘,还有去凤翔城里做童养媳时,那个还在娘怀里吃奶的小兄弟。等儿女大了,日子不作难了的时候,奶奶却发全白了,腰身佝偻,拄上了拐杖。挪动小去野外挖野菜、捋榆钱,一个来回,都得多半天时间。

日子安稳了,不愁吃穿了,奶奶对她那个陕西凤翔不知什么乡镇只知道叫第三村的娘家,却愈发念叨得紧了。

奶奶对炕下的大爹和父亲说,你们俩娃啊,在死前,回一趟陕西娘家,看看那里的黄土和河水,也不枉为娘的,辛辛苦苦拉扯你们成人,也算你兄弟俩孝顺

大爹和父亲,在脚地上,口里唯唯诺诺。

其实在前几年,大爹到陇县、千阳、眉县、扶风、风翔当麦客时,专门打听过奶奶的娘家,也还找到了那个叫第三村的村子。村子里最老的老者,能记起小时侯一个叫张仙娥的女子。说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到地里挖过小蒜、拾过地软子大爹问老者,我奶奶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什么的。老者说,奶奶最大的那侄子,去年冬上,刚刚过世了

打我记事起,奶奶就七十多岁了。

奶奶年龄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大爹和父亲都知道,奶奶有生之年回娘家的梦想,到了,也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念想。于是只能在方圆乡镇过物资交流会时,父亲在架子车里,垫了麦草铺上毯子,拉着奶奶去听听秦腔,喝一碗豆腐脑,吃两个她还能唏溜动的软柿子,看一回眼前人来人往的热闹。

我在小时候,也喜欢热闹。每逢村镇唱戏,总不管路途远近,偷偷一个人跑到到戏场周围巡睃。看黄土夯筑的戏台上,红男绿女踢袍甩袖吹胡子瞪眼;在买酿皮酪醩的小摊前吮着指头流连忘返。听着钻天白杨树上铁皮喇叭中、高吭尖锐的秦腔喧响时,在混合着浓重旱烟味的热辣辣油烟味的空气中,我总能看到戏台远处土墙边固定的架子车上,几个白头小脚老奶奶,坐在麦草和蒲团上静静看着戏台、愣愣望着眼前熙攘人群的身影。总莫名觉得,她们那些老人,是孤苦和无依的,眼中满含忧伤。她们每个老人,都像我的奶奶,于是心里竟毫无缘由的,有些亲切还有些酸楚,想跑到她们跟前,亲热的叫她们一声:奶奶。

窑前的柿子树,每年几个青黄硬柿子,被风摇落在地上后,奶奶就踮着小脚,跪着把所有柿子,兜在对襟袄的前摆上,让我埋进囤里的麦子中。几天后柿子变软,她吃一个,我吃两个。吃完后,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把带着蒂的柿子把,全部粘到了窑门后的土墙壁上。

奶奶说,陕西凤翔第三村她娘家,到了秋天,到处的柿子树,都像挂着红灯笼。在山坡上,在坎堎边,一抬头一张嘴,就能把软软甜甜的果浆,一口气吸到肚子里。吃完一个柿子,就嘬起嘴唇吹一口气,那完整的柿子皮,就圆圆的鼓了起来,吃够了柿子后,其实每棵树上的柿子,远远看起来,却好像一个都没少

现在,我认真回忆起奶奶当年不厌其烦的絮叨,终于明白,在那个民国十八年,把自己女子,卖给人贩子的,不是她父母,而是婆家。奶奶是童养媳,十二三岁时,就到凤翔城里给一户人家一边干活,一边等碎女婿长大。据奶奶说,那户人家,开着磨坊,她还有一个还比她大两岁的、一直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子。可是民国十八年,她终于被婆家给卖到了甘肃。从此到死,她一辈子,也没踏上过陕西娘家的故土一回。

奶奶那个回娘家的歌谣,一直在哼唱,直到八十六岁下世的那一年。

奶奶咽气的时候,我还在上中专。等我回去后,奶奶,已经被装在窑里停放了近二十年的棺材中。

听父亲说,奶奶在最后回光返照的那一刻,对着他的耳朵叮嘱说,要把她寿衣中的那条长裹布给换了那布料是涤纶的,在土里埋好几年,都化不掉,对子孙后代不好。奶奶还说,在她包袱里的荷包中,还有九十七块三毛钱,让父亲用那钱,买个新簸箕。家里的那只,把手被狗蛋娘缝了又补,再缝补的话,簸箕底,说不定就都烂成窟窿了

母亲却对我说,你奶奶在走的时候,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糊涂时,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却一个劲的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喊娘,声音很大的说着,娘啊,等等你们的女子仙娥,我走不动了,我一个人害怕

我的那些命运多舛的老奶奶和老母亲啊,愿你们在来世,不要这般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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