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故人陈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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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阕生年方二十一,遽(2)作古人(3)。回忆省(4)垣聚首(5)风雨连床,曾几何时?谁怜一别,竟无会面之期,悲从中来(6),不胜(7)哀惨!挽一章(8),亦长歌代哭之意(9)。魂兮有灵(10),慰予梦寐(11)!
  聚首湘垣君丱角(12),掌上珠擎藏绣阁。
  喜音时按玉参差(13),好客每陈金凿落(14)。
  三生石上有前缘(15),相见相亲两意怜。
  栏外同佇皓月(16),阶前携手惜流年(17)。
  何期一旦分飞去(18),催妆各赋于归句(19)。
  遭际相同奈命何(20)?一水盈盈不得语(21)。
  从此相思相见难,沙江潭水恨漫漫(22)。
  书欲寄何由达(23)?几度临风琴韵寒(24)?
  长颂锦屏春永好(25),忽传噩耗惊相报(26)!
  召回天上掌书仙(27),劈破人间比翼(28)。
  驾鹤催归萼绿华(29),却教知已泣天涯(30)。
  素车白马难为继(31),斗酒只徒自嗟(32)。
  伤心侬欲将天问,翘首呼天何太忍?
  素悉卿家姊妹无(33),高堂能不添悲哽(34)?
  挽卿几度暗声吞(35),满纸淋漓尽泪痕(36)!
  无地可逢怀梦草(37),长歌聊以代招魂(38)。
  [说明]秋瑾与陈阕生相识时是在长沙,大约在秋瑾婚前不久。那时陈阕生十二、三岁。1903年后,陈阕生死去时,年方二十一岁。秋瑾对她非常思念,于是写此诗吊念她。诗回顾了陈阕生生前与自己交往的梗概,表达了作者对故人怀念之情。诗可分为三段。前八句为第一段,说陈阕生幼年即精通音乐,并同自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从“何期一旦分飞去”到“几度临风琴韵寒”为第二段,说自作者同陈阕生一别之后,两地相隔无由相见,只得相思而已。从“长颂锦屏春永好”到“长歌聊以代招魂”为第三段,说陈阕生离开了人间,教作者为失去知心朋友伤心,哀叹、思念。
  [注释](1)标题中的“挽”——追悼已死的人,吊念之意。(长沙本题作《挽故人陈阕生女士》)(2)遽——突然。(3)作古人——旧指人死去。(4)省垣——谓省会所在地,这里指湖南省长沙城。(5)聚首——相聚。(6)悲从中来——悲哀从心中产生。中,即衷,(7)不胜——不尽。(8)手挽一章——亲手写一首吊念诗。(9)长歌——古乐府中一种。古诗:“长歌正激烈。”这里指怀念、追悼陈阕生的长篇诗歌。(10)灵——旧时迷信,认为人死后有灵魂依然存在。(11)慰予梦寐——在睡梦中使我得到安慰。(12)湘垣——湖南长沙。君,指陈阕生。丱角,指小儿束发两角的样子。丱,音guan。《诗经·甫田》有:“总角丱兮”句。这里是说陈阕生尚年幼。以上两句说:陈阕生同自己在长沙初次见面时还年幼,被她的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深藏在绣阁之中。绣阁,旧时女子习刺绣于深阁之中,故谓其居处为绣阁。(13)参差——指笛之类管乐器。参差,音cen ci。(14)凿落——酒器。这里代指美酒。韩愈诗有“酡颜领凿落”句。这两句说:高兴时你常吹起玉笛,欢迎客人,你又往往热情地陈列出美酒。(15)三生石——传说唐代李源与惠林寺僧圆观(一作圆泽)有很深的友谊,圆观临死时,对李源说,十年后和他在杭州天竺寺外再见。后来,李源如期到那里,看见一个牧童,他就是圆观的后身。见《太平广记》。三生石,在杭州天竺。即李源会见牧童的地方。三生,佛教谓过去、现在、将来为三世之生。这句说,作者同陈阕生前世有很深的友谊。(16)伫皓月——站立在洁白的月光下。(17)惜流年——叹惜时间如水一样流过去。以上四句说:我们俩大概是前生定下的缘分吧,见面我们就互相友好、互相爱慕。楼栏外我们曾在皓月下伫立,台阶下我们曾携手同惜时光的逝去。(18)何期——谁想到,期,期望。分飞,分手离别。(19)催妆——催促着梳妆。谓女子出嫁时新妆。于归,《诗经·桃夭》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句。谓女子出嫁。各赋,是说作者和陈阕生都出嫁了。(20)遭际——遭遇。(21)一水盈盈不得语——《古诗十九首》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句。盈盈,水浩大的样子。以上四句说:谁想到我俩一旦分别各自远嫁,我们的遭遇是都未能摆脱悲惨的命运,因此我们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啊!(22)漫漫——形容水无边无际的样子。漫,读平声。(23)鱼书——指书信。唐韦皋《忆玉箫>诗有“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句。何由达,如何能够寄到?(24)琴韵寒——谓琴声艰涩难听。以上四句说:从此我们再难相思相见了,我眼望着漫漫的江水忧愁无尽,欲寄书信给你,但怎能使你收到?为此我几次临风弹琴寄情,但那琴声是多么令人惆怅!(25)锦屏——本指深闺。《牡丹亭·惊梦》中有“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句。这里指深闺之中的陈阕生。春永好,形容陈阕生如美好的春天常在。(26)噩耗——坏消息。(27)书仙——《丽情集》:“长安有倡女曹文姬工翰墨,为关中第一,号为书仙。”这里是说陈阕生是天上仙界掌管文书的仙人。(28)比翼鸟——古代传说中的鸟,据说只有一目一翼,两只比在一起才能飞。后用以比喻爱情至深的夫妻。白居易《长恨歌》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句。这里是形容陈阕生与其夫感情很好。以上四句说:我希望你永远健康美好,谁想忽然传来噩耗,上天把你召去作掌书仙。结果,硬把你们这对爱情笃深的夫妇活生生拆散了。(29)驾鹤——道家谓人死为驾鹤。传说仙人于安曾乘黄鹤。见《南齐书·州郡志》。又传说费文祎登仙驾黄鹤。见《寰宇记》。萼绿华,古仙女。自言是九嶷山得道女罗郁。(30)知己——知心朋友。指作者自己。泣天涯,离家遥远。此时作者在北京。(31)素车白马——后汉范式与张劭相友善,张劭死,范式急忙赶来,还未到,丧已发,但是柩不肯动。过了半天,范式白车白马哭号着来了,并且亲自执拂引柩,柩才离开原地。见《后汉书》。(32)斗酒只鸡——《后汉书·桥玄传》:“曹操尝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奠,曰:‘承从容约誓之言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弗怨’。”后人指此为怀念亡友之言。嗟,音jie,叹息。以上四句说:萼绿华催你驾鹤归去,却让我在远方为你哭泣。我难以素车白马为你发丧,也不能以斗酒只鸡到你坟前祭奠,我只能徒自叹息!(33)素悉——平素熟知。卿,你。指陈阕生。(34)高堂——指父母。原指住宅的正房,因古时家长多住在正房,所以常用以代父母。李白诗《将进酒》有“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句。这里指陈阕生父母。悲哽,悲痛、哽噎。(35)声吞——即吞声。形容极度悲伤而泣不成声的样子。(36)满纸——指作者写悼念陈阕生的诗稿。淋漓,泪水满纸的样子。(37)怀梦草——见前《寄季芝》“怀梦草”注。(38)聊——姑且之意。招魂,指安慰死者陈阕生亡灵。战国时,屈原有楚辞《招魂》。古时把人的精神叫做魂魄。魂魄必须依附躯体,如果离开了人体,人便不能活下去。只《楚辞注》:“《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宋之哀怜屈原忠而斥弃,愁满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落(死),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末四句说:我极度伤心,扬起质问上天:你怎么这么忍心让陈周阕死去?阕生啊,我素知你家中无有姐妹,你父母怎能不更加悲痛?吊念你,我几乎哭断了喉咙!悼诗上尽是淋漓的泪痕。可叹我无处可得到怀梦草,因此只能暂且用这篇长诗来慰藉你的灵魂。
《秋瑾诗词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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